在茶馆的露台上，蒋其书老人的手指在竹琴上熟练地移动着，琴声时而激昂时而婉转。即使这是一场只有两位听众的即兴演唱，他依旧唱得全神贯注。
蒋其书老人现场进行竹琴演奏
“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段‘跑江湖’的日子满是酸甜苦辣，更多的还是心酸。”蒋其书老人回忆起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学艺时光，眼神变得深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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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茶馆微光到非遗曙光
1975年前后，社会底层的艺人们日子过得很艰难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，连吃饱饭都成问题，一些竹琴艺人为了谋生，率先把表演带进了茶馆，蒋其书老人那时没有固定工作，只能跟着师傅在茶馆间辗转。1977年，文革结束，社会环境虽逐步回暖宽松，蒋其书老人背上竹琴踏上了走南闯北的漂泊之路，这一漂便是八年。但多年努力，这门承载着百年底蕴的艺术，大多只被当作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，难登大雅之堂，更谈不上系统性的传承与发展。直到2005年出现了转机，这一年，国家正式启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，对传统文化的重视程度提升，三峡曲艺团也捕捉到这一机遇，将竹琴列为申报项目，力求将其纳入非遗保护体系。正是这一关键性的举措，彻底改变了竹琴的命运，也让蒋其书老人这样身怀绝技的老艺人，终于告别了多年的“江湖” 漂泊生涯，从街头巷尾的零散表演，走进了规整的讲堂，成为了技艺传授者，为竹琴的传承开启了新的篇章。
“以前弹竹琴是为了糊口，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坦言，“竹琴成了非遗，我们的担子重了，这份工作有了更重的分量。”怀着这样的使命感，2013年他创办了“老蒋竹琴演艺中心”，十余年来，中心演出邀约不断，这些演出场景丰富多样，每一场都藏着他量身定制的心血，比如凤凰茶香每年正月举办的茶文化节，他会专门创作贴合主题的唱词，让竹琴与茶香共谱韵味；万州大瀑布更名后，为助力提升知名度，他深挖当地传说，谱写关于瀑布的专属唱段；甚至有张姓、许姓等家族举办宗亲会时，也会邀请他将家族名人故事改编成竹琴表演，让家风文脉在弦音中传递。
那段时光，不仅是蒋其书老人演出最为繁忙的时期，收入也十分可观。除了商业演出，蒋老师还积极投身竹琴教育。他曾走进小学课堂，成为长滩小学竹琴兴趣班的专属教师——这一合作的促成，源于他创办的竹琴演艺中心在当地积累的广泛影响力。疫情之前，中心不仅在本地颇具口碑，就连周边区县的人都慕名知晓，长滩小学正是了解到这一情况后，主动登门邀约，希望借助他的专业力量，在校园内开设竹琴兴趣班，让孩子们近距离接触传统艺术。为了适配小学生的认知特点和接受能力，蒋老师特意量身定制了教学内容，传统竹琴常以“诗头子”开篇，这类篇幅冗长的叙事诗开篇便有大段唱词，理解和演唱难度都不适合孩子，为此，他重新以孔子名言为基础编写唱词，简化内容、优化韵律，打造出专属小学生的竹琴演唱版本，这也让竹琴课堂充满了活力。
蒋其书老人竹琴表演获奖证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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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个好徒弟不容易
无论是商业演出，还是走进小学课堂，蒋其书老人都想通过扩大竹琴影响力，让更多人认识竹琴，了解竹琴。但他的心中，找一位真正的传人，更是时时放在心上的头等大事。在演艺中心，他曾收到过几位颇具潜力的竹琴学徒，“这两个孩子的天赋肉眼可见，我教的技巧他们一点就透，就连竹琴复杂的演奏手法，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，几乎不用我多费心思。”可惜好景不长，后来两个孩子到了升学的关键阶段，上了高中、大学后，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学业上，竹琴学习也就被迫中断了。“现在想起来，还是觉得挺遗憾的。”这份遗憾里，藏着一位非遗传承人为技艺断层的担忧，也映照着传统艺术在当代传承中面临的现实困境。
其实在蒋其书老人看来，传承竹琴，找个好徒弟不容易。现在很多学竹琴的人，基础薄弱，国学知识较欠缺，基本达不到上台表演的水平。“好徒弟难找，好师傅也需要懂行的人认可，师徒之间得有缘分才能契合。”蒋其书老人坦言，他这辈子收过不少徒弟，可真正能把他这一身技艺继承下去、能上台独当一面的，至今没有。竹琴的技艺复杂，得靠长期磨练才能掌握，不是短时间能学会的。蒋其书老人和他的同行们都觉得有义务把竹琴传承好，可过程中困难重重，有时候甚至会觉得，这份传承或许是一场徒劳——就算付出再多，也未必能成功，未必有人能真正接下这份担子。但即便如此，传承的想法和意义，他一直没放下。
蒋其书老人谈到竹琴传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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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承路上的期盼
疫情的冲击，让本就小众的竹琴艺术雪上加霜，“大家被疫情困住了太久，对很多事物的热情都渐渐冷却，参与文化活动的积极性也大不如前。”如今，他外出演出的邀约锐减，相关的采访宣传也寥寥无几，日常更多是沉下心来修身养性，在独处时自弹自唱。即便如此，他仍在默默为传承发力，将零散的竹琴知识、鲜为人知的行业传奇故事，精心改编成通俗易懂的唱词，只为让这门古老艺术多一份传播的可能。
此前，他也曾积极尝试拥抱互联网浪潮，在网络平台分享自己的竹琴表演作品，希望借助新媒体让更多人了解这门非遗技艺。“只是现在更新得少了，网上能搜到的大多还是2015 年之前的内容。”他略带遗憾地说道。事实上他一直想把系统的竹琴教学课程、自己精心创作的唱词内容都分享到网上，让竹琴的传承更具系统性和可及性。“可我对网络操作实在不熟悉，上手太困难，目前只能勉强发些简单的表演片段。”谈及此处，他满是期待，“如果有专业的人愿意帮忙打理这些线上传播的事，我非常乐意毫无保留地分享我的所学所思，让更多人感受到竹琴的魅力。”这份朴素的期盼，既是对传承方式的积极探索，也藏着一位非遗传承人为守护文化根脉的赤诚之心。
这门千年艺术能否找到新的传承人？蒋其书老人不知道答案，但他知道，只要琴声还在响起，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