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执简板轻轻一振,板沿的铜铃便发出一串清越的颤音;右手五指虚握成拳,指节在斜倚臂弯的竹琴筒底不轻不重地一叩——“嗡”地一声沉响自筒内漫出,那声音不似鼓声张扬,倒像是深潭投石,涟漪在空气中一圈圈荡开。这看似质朴的乐器,正是传承了千年的四川竹琴。琴筒是它的胸腔,浑厚低沉;简板是它的唇舌,清脆明亮。二者相和,便是一段穿越时空的对话。

蒋其书老人的竹琴存放处
竹琴采用竹筒和简板作为主要的伴奏乐器。琴筒是一根长约1米、直径约7厘米粗细的直竹筒,一端蒙着经过处理的猪护心油皮或猪小肠膜,用手指敲打,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简板是由一对长约七十厘米左右的竹制子母板,上面系着一对碰铃。就是这样朴素的构造,却承载着千年文明的记忆。
从宫廷雅乐到巴蜀乡音
竹琴的历史,可以追溯到1300多年前的唐朝武则天时期。相传这门艺术是道教的张果老发明的,最初不叫“竹琴”,而叫“道琴”。主要用于抒发修行之人的情感、传递道教道义。张果老作为唐代著名道教人物,常奉诏入宫表演道琴,连精通音律的杨贵妃也命宫女学习,使道琴风靡宫廷并传入民间。
明末清初“湖广填四川”的移民潮中,道琴随之传入巴蜀。因与扬琴艺人产生纠纷,经官府裁定,以其材质特征更名为“竹琴”。这项源自唐代宫廷的艺术,最终在民间以“竹琴”之名扎根西南,尤在成渝地区盛行。

蒋其书老人所著竹琴相关书籍封面
四川竹琴代代相传,2008年,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在众多传承人中,年近七旬的蒋其书老人是第八代的代表性人物。据他介绍,万县(今万州)是竹琴发展最好、最旺盛的地方,是川东地区竹琴传承的核心,在中南部地区,万州学竹琴、唱竹琴的人最多。1927年,第一届全四川竹琴大会在梁山县(今梁平)召开,规模盛大,一连举办了七天,一百多位艺人同台竞技。
会后四川各县纷纷成立竹琴协会,学竹琴的人越来越多,直接推动了竹琴艺术的蓬勃发展。到了新中国成立,这个繁荣的景象发生了变化。国家政策的改变,不再允许个体艺人单独表演,要求艺人加入曲艺团,艺术水平好的艺人进入专业艺术团,继续登台表演;水平不够的,就只能把竹琴当成爱好。蒋其书老人的师傅杨裕国,就是当年进入艺术团的艺人之一。
蒋其书老人1956年出生在四川万县(今重庆万州),17岁那年,他第一次与竹琴相遇,“那声音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灵魂里”,就为这一声,他拜师杨裕国,开始了漫长的学艺之路。

蒋其书老人手持竹琴
学习竹琴的过程中,最困难的其实是文化知识的了解和积累。蒋老师初中毕业,“文革”期间没学到多少知识,而竹琴的唱本大多源自古典文化,涉及大量历史典故、历史人物、地理知识,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难题,且竹琴唱本篇幅很长,一些唱本有一万多字,背起来并不容易。面对这些困难,他也没退缩,“我从没想过孤独或枯燥,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责任,既然要学,就要把唱本完整的背下来,不能半途而废,表演时也要给观众呈现最完美的内容。”这份执着让他达到了现在能演唱五十万字的作品,专场表演一百多首曲目的境界。
“如果当时我没有坚持学习竹琴,万州的竹琴可能就和重庆的一样消失了。”蒋老师的话语中透着历史的沉重,而在万州,正是因为有了他们这批人的坚守,竹琴艺术才得以保留。说到竹琴的艺术特点,蒋老师顿时打开了话匣子,“竹琴的技艺太复杂了”,他细数道,“光演奏手法就有几十种,演唱方法也有几十种,不仅要懂传统,还要会演绎不同人物——老生、小生、武生都要会,还得掌握与戏剧相关的'生旦净末''唱念做打'等基本功,至少要唱过20万字的作品,才能完整掌握竹琴的艺术体系。”
“我想通过竹琴,把古典诗词里的意境、古人的心境都演绎出来。”蒋老师不仅传承传统唱法,更致力于创新。他举例说,改编过的一段作品,讲的是有人在船上夜不能寐,思念远方的老母亲,“那种思乡的凄苦悲凉,只有通过竹琴的唱腔才能充分传递——要是单独看文字,很难体会到那种深层的情感。”蒋老师说。这也是竹琴的特点:以“声”传情,用生活化的声音传递情感,让听众感受到新鲜感,这正是表演时追求的目标。
如今,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,蒋老师对竹琴艺术的未来充满忧虑。“现在在重庆,已经很难听到竹琴表演,只有偶尔民间社团邀请我去演出时,才能让大家再看到这门艺术;成都的情况也类似,能完整演唱竹琴的人寥寥无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