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——!”
一声锣响,如巨石投入深潭,在金佛大地上炸开。声浪撞击着胸膛,震得空气发颤。
七十二岁的传承人李成武,就在这声浪的中心。他双臂抡起,将全身的气力砸向那面斑驳的铜锣。刹那间,那个沉默、佝偻的农家老人消失了,仿佛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响注入了山的魂魄,与手中的乐器一同苏醒。
这锣声,在他生命里回荡了半个多世纪。

“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咯……”锣声的余韵里,他的眼神变得悠远。记忆被拉回到镇上文化站举行的清歌赛,台上锣鼓喧天,台下你唱我和,“那场面,是很欢乐的。”就是这份朴素的欢乐,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,让他与“金佛山打闹”结下了一生的缘分。
谈起师承,他没有提起某个具体的名讳。“大集体的时候,哪有什么正式的师徒关系?每个人都可以是你的师父。”他的“课堂”,是那片广袤的农田。“生产队一起薅草、薅秧的时候,有人在上头唱,我在田里边薅草就边学会了。”
那时,在田埂上打着锣鼓唱歌的,是生产队专门组织的“打闹”能手。这项历史悠久的技艺,可追溯至旧时地主人家为提高效率,在薅草季节组织的群体劳动。打闹者以“说、唱、跳、打”的形式,为劳作者驱散疲倦。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集体生产时期,“金佛山打闹”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,村村社社都有了自己的打闹歌手。
“薅草的时候,有人干活不专心,喜欢闲聊。”李成武笑着说,“生产队的锣鼓声一响,大家都跟着唱起来,那些闲聊的人听不清对方说话,就只好埋头干活了!”
这充满智慧的民间管理哲学,浸润在每一个细节里。他解释道,打闹者的位置也暗藏玄机:“薅秧时,他们在后面跟着,监督秧苗的质量;薅草时,则在前面引路,鼓动队伍的士气。”若有人偷懒,打闹者的唱词便会随机应变,“那边的同志你薅起来哟,薅起来,红花里薅出白花来哟——”一句幽默的唱词飘过去,既点了名,又全了面子。在那片火热的土地上,锣鼓声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,网住的是集体的节奏、互助的温情,以及一种将艰辛劳动升华为艺术与欢愉的生命力。

然而,维系这张网的社会土壤已然流失。当被问及传承,李成武眼中的光黯了下去,他只是摇摇头,“没有多少人学,年轻人忙着外出挣钱,没人学咯。”我们试图在金佛山脚下寻访这项非遗的知音,走街串巷地询问,得到的多是茫然的摇头。有人反问道:“是不是唱山歌的?”——只有在这样一个模糊而古老的标签下,它才被勉强辨认。最年轻的学徒也已年过半百,这项曾经响彻山野、凝聚社群的艺术,正随着一代人的老去,陷入一种双重的寂静:不仅是声响的消失,更是其名字与记忆从历史中的擦除。

希望的火苗并未完全熄灭。那位最年轻的学徒吐露了他的期盼:“就希望文化站能多组织、多搞活动。只要有人组织,我们把家伙一背,随时都能来!”这朴素的愿望,正在逐渐得到回响。当地文化站正积极行动,组建“巧嘴”文艺小家,将传承人、宣讲员、文艺爱好者与两百户农家相连,把薅草秧时的古老劳作号子,进行“旧曲新唱”。他们更借助南川优越的生态与旅游底蕴,将锣鼓声融入青山绿水,为古老技艺开辟新舞台。而最深远的根,正扎进教育的土壤:当“金佛山打闹”编入金山等镇的小学音乐课中,那面斑驳的铜锣,便在下一代清亮的心跳中,找到了它最为坚韧、也最为长久的回声。
李成武又为我们敲了一遍,这一次,我们不再只觉得喧闹。在那苍凉而雄壮的节奏里,我们听见了先民薅草的和声,听见了祭祀神灵的虔诚,也听见了一个老人用尽一生力气,为他所爱的事物发出的、最倔强的呐喊。